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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子和她的男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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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英子和她的男人
      
   
    春深了,晴朗的天空飘散着快活的白云,城市的街道弥漫了淡淡的夏意。姑娘们迫不及待地,将焐了一冬的雪藕般的臂膀和脖身体水分不够也可能情绪焦虑颈,晾晒在温和的阳光里。于是,这座千年古镇,在厚实凝重中透出几许生动与妩媚,给人以无限遐想。英子回望一眼酱油弄口上的家,确定没忘了锁门之后,才放心地来到阳光喧闹的大街上。
    准确的说,这是她租来的家。她真正的家距这座城市五百里,在李自成就义的大山边上。那是她和男人辛苦八年,一砖一瓦搭起来的窝,两百多平方米,宽敞明亮,山清水秀。可是三年前英子一家离开了它,来到这个以陶瓷扬名世界的古城,挤在酱油弄口一间幽暗潮湿的坯房里过日子。英子也感觉不错,她对生活没更多奢望。只是觉得这个古城挺有意思,连地名都取得怪怪的,除了与陶瓷有关,如龙缸弄、薄胎巷、青花路等名正言顺外,居然还有什么油盐巷、猪婆岭、豆腐弄……跟吃相联,人活一张嘴哩。想到这里,英子忍不住要发笑。
    这不,英子要给男人送饭去。
    今天为啥偏偏要送饭呢?英子想,这不是在田间干活呢。
    男人原本是个小裁缝,做得一手漂亮衣服。当年他托媒人提亲时,英子是看中他的手艺才点头的。姑娘家总要嫁人,能找个有好手艺的男人过日子,是那时乡村女孩心中隐隐的期盼。美丽的英子爱漂亮的衣服,木匠、铜匠、石匠等自然不中她的意。可男人是个不安分的裁缝,他说现如今都作兴买衣服穿,除了为死人做寿衣,哪有生意?于是他来到这个古城办陶瓷小作坊,技术不过关,赔了;便摆摊子卖夜宵,敲竹杠的太多,算了;最终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打的,觉得这活计赚钱稳当,有家在身,男人不敢再冒险了。这样,英子也觉得踏实。
    早上,他出门时对英子说,中午送饭去。
    平日,他早晚回家吃,中午就在街旁摊子上凑合一顿。曾经,英子说街上的饭菜脏,不许他在外吃。男人以为她舍不得钱。英子就受了委屈,就生气,一整天都不理他。粗心的男人,怎不明白女人的心呢。英子是担心他随便吃点炒粉什么的,身体吃不消,他干的可是力气活,孩子是全家的希望,男人是全家的支柱啊。英子问今天为啥要送饭。男人没回答就出门了。他话语不多,英子习惯了。
    英子特意煎了两个荷包蛋,金黄金黄的,盖在米饭上,就不寒伧了,男人当着那么多伙计的面吃饭,就不丢面子:瞧人家英子把老公照顾得多好!难怪要送饭,是想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地位。脑膜炎!想到这里,英子不觉微微一笑,加快了脚步。路过小学校时,她朝里看了一眼,静静的,孩子们正在上课。狗崽在干吗,不会开小差吧?想到狗崽,英子心里满含热望。
    现在正坐在五年级(1)班教室,一边听课一边擤鼻涕的狗崽,是英子唯一的孩子。按乡下的习惯她可以生两个,男人不肯,说现在重质量不重数量,多了就读不起书,好比养了一窝猪。英子想也对。狗崽这绰号是他奶奶叫出来的,说名字贱,好养。他的学名叫志强,是男人取的。狗崽真的有志气,肯自强,学业一直在班里排头三名,压倒了那么多城里的孩子。那一次期末考试后开家长会,英子参加了,老师要狗崽当着满教室家长的面介绍学习经验。虎头虎脑的狗崽,大大方方朝讲台一站,居然是一口软软的普通话,讲得头头是道,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两年前才从乡下转学来的山里娃。英子当时就高兴得鼻子发涩,回到家,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肉墩墩的小屁股上,疼得狗崽嗷嗷叫。男人咧嘴笑道,我说呢,要是还在乡下,就是考了全校第一,又算老几?现如今城乡最大差别在哪里?在教育,知道啵?
    让狗崽接受最好的教育,成为英子和她男人生活的第一要务,也是他们走进城市的根本动因。俺苦点累点不要紧,狗崽会读书就好,要考最好的中学、最好的大学,男人常这样对英子说。
    英子走在喧闹的大街,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,惟恐错过了男人。这会儿如果没接到生意的话,他应该在老地方等她,说好送饭来呢。远远的过来了一辆脚踏三轮车。英子仔细看去,不是他。渐渐近了,只见车后坐了一对青年男女,旁若无人地搂抱着,麻花似的,恨不黑龙江治疗白癜风专科医院有哪些得揉成一体,一边还幸福地谈笑。前面的蹬车人弓着腰,双肩一高一低,吃力地驱车前行,不时腾出左手用毛巾擦汗。
    这时候英子心里闪过一阵酸疼。
    这时候英子想起狗崽写的作文。
    那是一篇期中考试作文,被语文老师打了满分。狗崽这样写道:为了我读好书,有出息,爸爸带我们一家来城里生活。妈妈在私人陶瓷作坊打零工,没几多事做,赚不了几多钱。全家就靠爸爸蹬三轮车。爸爸人很瘦,但饭量很大。因为爸爸很辛苦,不管刮风下雨,像黄牛犁田一样,不停喘粗气,大大的汗珠落下来,在城里的水泥路上摔碎了,城里人不知道,我和妈妈知道。爸爸有时像作贼一样躲避城里人,听爸爸说,来了新市长,要整治市容,不准三轮车上正街跑。……爸爸用汗珠换来的钱,给我报名,买书包和文具。我读书要花好多钱,所以爸爸戒了烟。我一定要好好学习,学到本领将来赚好多钱,给爸爸买一辆小汽车打出租,那样爸爸就舒服多了,也不用躲贼一样……
    走着想着,英子眼睛有些湿润……一抬头,男人和他的三轮车就在路口的阳光里。
    哟   才半天就想老公啦?有人笑。
    脑膜炎!英子用这座古城方言的出口腔笑骂道。英子腼腆,要是在做姑娘时,脸上定是一阵红一阵白。当初媒人带男方到家里相亲,她吓得从后门溜走,躲在后山上,让娘寻了好一阵才找到。这事过去多年,娘一提起仍忍不住哈哈大笑,英子也笑。后来在洞房里,男人说,那一刻我就认定你是我的人了,英子心跳个不停,轻轻骂他臭美。
    生意还好么,英子问,把饭盒递给男人。
    男人说还好,微笑着接过饭盒,却并没有要吃的意思。英子不解地望着他。
    他说,还是回家吃吧。英子愣了。英子不高兴,小嘴翘得老高说,把我当脑膜炎?走这么多路!要送饭是你,要回家吃又是你,什么意思嘛。男人嘿嘿笑着,有事。坐我的车,送你不行么。
    有病!英子气呼呼坐到车上,觉得满腹委屈,精心准备的饭菜,连看也没看,预想中旁人赞羡的神情也没了……任凭男人怎样逗笑,她一路都不言语。
    在一家店门口,男人停了下来,说,你等一下,我去去就来。
    英子仍沉着脸不做声。能有什么事?和出现白斑不可盲目用药尚打道士!异乡人过着异乡的日子,白天忙于糊口,晚上看看电视就睡觉。有时问问孩子作业做完没,问也白问,没喝几多墨水,帮不上忙。在这个城市又举目无亲,也没地方走动。几个同样是在这打工的熟人,白天累得呕血,夜里也不愿串门。还能有什么事?这时候,英子忽然怀恋起山村的众姐妹,和那宁静平和的生活来,竟有些莫名的烦躁……
    试一试,看合适啵,男人嘿嘿笑着站在了英子面前,手里拿着一套衣服。
    紫红色的套裙!英子眼睛一亮,惊异地看着男人。
    半月前,英子就看中了它,款式、色料都好,她在试衣镜前穿了又脱,脱了又穿。卖衣服的中年女人巧舌如簧,说这套服装就是为小妹你订做的,你看多合身,该耸的耸,该凹的凹,不买要悔一辈子。说得英子脸红红的。男人说买了吧。讨价还价后,还要60元。英子最终没买成,一套衣服花费男人两三天的血汗钱,她说什么也下不了手。出了店门英子对男人说,我穿真合适呵。男人说,我说买呗。回到家,英子又对男人说,我穿真合适呵。男人有些烦,还说啥,是我不肯买?英子生气了,你说得轻巧,拿啥买?你一天能赚几多?一家人喝西北风去?……
    现在,站在阳光喧闹的大街上,捧着紫红色的套裙,英子惊异地看着男人。
    他依旧嘿嘿笑着,问,今天是什么日子?
    什么什么日子?英子说,她想不出和平常的日子有啥两样。
    你躲后山的日子!男人傻笑道。
    啊,英子想起来了。
    如果夫妻间有什么默契的话,当年他上门相亲,腼腆的英子吓得躲到后山上的情景,便是他们心中永存的念想。城里的男女,走过那灯红酒绿的歌舞厅,跨过那暧昧缠绵的公园石凳后,又有多少人能忆起?一时间,英子竟有些心跳。眼前的这个男人,黑黑的,瘦瘦的,肚子里没墨水,腰包里没有钱,每日里靠卖汗珠子养家糊口,走在街上没人在意,还常常遭遇城里人的白眼。但,这是她的男人,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,是永远记得她躲后山的日子的人……
    英子终于明白今天为啥要送饭了。她重新坐上三轮车,要男人送她回家,孩子快放午学了。
    城市永是喧闹,川流不息的人群,潮水般涌动在古老的街巷中,富贵也好,贫贱也罢,一样属于初夏的阳光。英子坐在男人的三轮车后,忽然有了异样的冲动,她伸出双手抱住男人的腰,然后慢慢地将脸贴在男人汗粘粘的背上,微微合上眉睫,随男人蹬车时身体有节奏的摆动而起伏不已……车旁偶尔有人看他们一眼。英子心里说,看吧,你看吧,他是我的男人,我是他的女人,没偷情养汉,也没作贼打抢,我们是乡下人,可我的儿子在城里读书,考试总在前三名,还要考最好的大学,在最大的城市,干最好的工作……男人不知道英子的心思,一路把车轱辘踩得飞快且匀称。后来听到英子在身后说,等我们积攒了钱,买辆微型车打的,就不遭风吹雨淋,生意也好,再也不怕城里人翻白眼了。
    男人说,不,买套商品房,两室一厅的。狗崽单住一屋,读书写字自在。给他打一壁书橱,买好多好多的书,嘿嘿,狗崽子定会高兴得兔子似的蹦。
    不,先买车子。
    不,先买房子。
    男人停住了,回过头来问,钱呢?英子也抬起身,是啊,钱呢?两人对视片刻,忽然同时笑出声来……一转眼,一片阳光从头顶漫过,小学校大门出现在眼前,门洞里正涌出密密麻麻的萝卜头……
    啊,那个一边蹦跳着一边擤鼻涕的小子,就是狗崽。
      
      
    2003年5月20日
      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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